| 首页 | 人口∶人口迁移 | 中国青年报 (2004-10-27) |
仍用 14 年前的补偿标准+补偿统计漏掉 11 亿元 |
记者 谭新鹏 秋日的阳光下,48 岁的邱玉强背着一块硕大的石棉板走在回家的山路上。当地人说,在这个多雨的季节里,住在山上的彝族人每天要下几次山,为他们临时搭建的窝棚添一些挡雨的材料。 这座俯首即可看到大渡河的山林,被当地人称作耳子厂,一共住着 30 多户彝族村民。两年前,他们为支持国家修建大渡河瀑布沟水电站,在当地政府的号召下,从山脚下祖祖辈辈生活过的觉托村搬到了山上。 瀑布沟位于四川省汉源县境内,是目前大渡河上在建规模最大的水电站。2002 年 12 月 25 日,国务院正式批准瀑布沟水电站立项。按照规划,大坝建成后,将淹没整个汉源县城和邻近的几个乡,涉及耕地 44383.22 亩,移民 9 万多人。 记者的到来,马上引起山里彝族村民的注意。他们围成一圈,争相说着觉托村的不幸。 “2001 年 8 月,按照县政府要求,我们以户为单位和顺河乡政府签订了移民搬迁协议。”年轻的村民邱明友说,当时乡政府承诺,迁居点将引水修堰、修建公路、架线用电,实现三通,而且要帮移民修好房子开好田。 “但是到了 2002 年 4 月,县移民局突然发文改变了原来的协议,将就近靠山安置的耳子厂、田街子两地改到九襄区前域乡的一块荒坡上。”曾在觉托村当过 20 年村长的彝族老人邱天友插话说。 “没人愿意搬过去。”他说,前域乡土地贫瘠,没有生产用水,饮用水都是临时引过来的。更糟的是,在这种与水平面倾斜 30 度的山坡上种田,很容易引发滑坡、泥石流。 “村里的人是硬被拉走的。”一位老人说,2002 年 7 月 4 日,县里出动公安、武警、民兵 100 余人,乘坐 20 多辆汽车从县城直奔觉托村一组强行驱赶,打伤村民数十人。村民们被关押起来,在签字同意迁到前域乡后才被释放。 “我们的要求很低!”村民李国福说,“要么按当年与乡政府签的协议安置在耳子厂;要么给水电站占用的田地、山林一次性赔偿。”“我们已经在山上棚子里住了近 3 年,棚子随时有倒塌的危险,希望政府早一天解决我们的困难。” 对于这些情况,顺河乡乡长邱林富的解释是,政府决定让觉托村村民迁到前域乡之后,成都勘探研究院也看上了这个地方,要在这里建木材厂。现在移民所在的地方位于施工征用范围内。但这一解释马上遭到村民们的反驳。邱明友说,按规划,海拔 851 米是库区,951 米是影响区,而他们在耳子厂的居住地海拔 1050 米,根本不在红线之内。 移民担心生活陷入窘境 受第一批移民的影响,大树乡的村民对搬迁谨慎了很多。村民王国清说,大家都怕落入像觉托村移民一样的窘境。 村民介绍,汉源常年日照充足,无霜期 11 个月,至少能种三季粮食,村民户均年收入在 7000 元至 1 万元。 过去,大树乡的土地并不像现在这么肥沃。原麦坪村老书记杨基金说,“我们把石头砂子背出山外,又把土背回来,用了 40 多年时间才把它改造成了今天的样子。我们吃尽了苦头。” 现在,这块丰腴的土地给大树乡村民带来了较富足的生活。当地人说,大树人即使不搞三产,单靠种地也能致富。 村民们也曾考察过安置地,村民刘仕明说,看了乐山市五道桥区冠黄镇的安置地,有些妇女当场就哭了。“和大树比,那里至少落后 20 年。”杨基金说,受地理环境限制,那儿根本无法改造,“一辈子都没有前途”。 “国家政策我们都支持,但要保证我们的生活水平不能降低。”移民黄万金说。 有这种担心的不只大树乡的农民,汉源县城一些下岗职工面临的形势可能更严峻。记者采访 41 岁的罗汉能时,他正在街角喝闷酒。他说,靠出租临街的房屋,他每年能收入两万元。搬迁以后他的房产怎么补偿,政府有关方面从未提起过。“没了房产一家老小怎么生活?连娃儿的学费都交不起。” 目前该县靠出租房产生活的有近万人。他们最担心移民后,生活来源不稳定。 移民补偿用 14 年前的标准合适吗 今年 6 月 8 日,汉源县转发了川移发[2004]107 号补偿通告,这个通告在汉源库区激起了移民们的强烈不满。“房屋补偿价压得太低,每平方米只有 300 元。”大树乡村民张纪华说,街面房如何补偿,政府只字不提;移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和祖辈留下来的宅基地的补偿,政府方面也避而不谈。 移民彭朝晋认为,经济林木的补偿少得可怜。一株核桃每年收入几百元,而政府只一次性补偿 40 元至 160 元。此外,工矿、厂房、企业搬迁,都没有公布规划和补偿概算。 让大树移民更加无法接受的是,《移民工作问题解答》称,移民征地补偿和移民安置将继续按照 1991 年 5 月 1 日起施行的《大中型水利水电工程建设征地补偿和移民安置条例》(即国务院 74 号令)执行。 “我们无法接受 14 年前的标准,这和我们的期望差距很大。”移民王习高说,政府应该派出不受开发商和移民制约的评估机构来对移民的财产进行公正评估。 汉源县政协委员宋元清用一组数字说明了政府赔偿标准的不合理:1991 年汉源村干部的月补助为 7 元,2003 年改为 50 元;1991 年富林至乌斯河的旅客车票全价为 1.2 元,而 2004 年已涨到 9 元;1991 年汉源有个体户 5000 多户,纳税 300 多万元,2003 年则有 6000 多户,纳税 4000 多万元。“计划经济时代的价格拿到现在的市场经济中来,太可笑了。”大树乡麦坪村支书潘义华说,政府的补偿显然缺少诚意,这样的移民,遗留问题永远也解决不了。 开发商为何把良田说成高山峡谷 大树乡移民刘仕民认为,在瀑布沟水电站上马的审批过程中,开发商国电公司故意隐瞒了实情,把汉源库区肥沃广阔的高产粮田、平原地带一概说成高山峡谷。 他说,汉源县尽管处于山区,但不是坡地,5 万亩耕地绝大多数处在大渡河和流沙河交汇处的冲积平原上。“在这个问题上,国家发改委只听开发商的(报告),从没有深入实地调查。” 移民们反映,他们的意见没有得到当地政府的充分尊重。政府没有给库区移民说话的权力,甚至连招呼都不打就改变了土地的性质。 “国有的 57 亩地,已经在前几年修医院、学校、仓库用完了。现在全乡的土地都是集体所有。既然是征用集体的地,就应该尊重农民的意见,协商解决。”王习高说。 有关移民政策的相关信息,当地政府没与移民及时沟通,也引起了村民的不满。一位村民说,2003 年 7 月瀑布沟工程就已开工,但直到今年 6 月,在移民的强烈要求下,政府才拿出了与移民有关的 107 号文件。国家发改委早先发布的瀑布沟立项审批文件,也是在今年 8 月底才向群众公开的。 大树乡村民曹培洪说:“政府强调库区人民应该顾全大局做出牺牲。但是,牺牲应该是有限度的,也不该总是库区人民来做牺牲。解决移民问题首先要让移民参与,现在是政府一手处理,想补偿多少就补偿多少。” 干部被移民“逼”着学政策 移民工作也深深困扰着汉源县委县政府。“移民是天下第一难事。”汉源县委副书记白然高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 移民工作的压力在政府官员间一级一级地传递着。为了做好移民工作,汉源县委书记谭正宇要求在移民搬迁的高峰期,所有行政事业单位的公务员都要承任务。不管是哪个部门,哪个乡镇,哪个干部,分配的移民任务必须按政策不折不扣地完成。他警告说:“到时候就不单是帽子保不保得住的问题,而是要追究相关责任的问题了。” 汉源县委新闻办主任张毅对记者说,汉源县的移民每天都在学习法律和国家政策,迫使他们这些最基层的官员也跟着学。否则,对政策的理解跟不上,他们对移民的思想工作就更难做。 事实上,在移民的补偿问题上,汉源县政府曾做过多方面的考虑。在一份相关报告里,汉源县政府提出:《初期设计报告》中提出的补偿标准与法律法规,以及同类水电站的做法有一定差距,漏统、漏计总额达 11.9 亿元。 这份报告说,林地补偿不足,《初期设计报告》对“征用其他土地补偿费用”未列入补偿概算。而且对征用耕地补偿太低,补偿金额太少,移民安置十分困难。城镇农村房屋、城市供水、排污补偿标准偏低,漏统计 5.76 亿元。 此外,青苗补偿费未列入补偿概算;移民遗留在淹没线以上的实物和移民安置调整土地时涉及的有关实物,未列入补偿概算;企业迁建中,因停产导致工人失业,停业工人的工资收入、生活保障和社会保险未列入补偿概算;交通、通讯、电力恢复建设占地补偿未列入;对水库淹没区农村小型生产加工企业只列入 297 户,尚有 123 户未列入概算……“我们上报了很多材料,但又不好和移民说,一是一旦没兑现,不好向老百姓交待;二是如果传出去,就等于把矛盾转交给了上级。”县委副书记白然高说。 地方财政未必像计划那样如意 汉源县委副书记白然高对水电站建设将带给汉源财政的收益表现得非常乐观。他认为,水电站建成后,每年可上交中央 7 亿元的税收。按照相关政策,汉源能拿到 1.4 亿元,“这对一个县级财政来说相当可以了。” 汉源县委的一份文件也显示,“瀑电”建设期间,汉源县的 GDP 年增长可达 20% 左右,地方财政税收将大幅增长。 但这种乐观的估计在地质专家范晓看来并不尽然。这位四川省地矿勘查开发局地质调查队的总工程师说,建设瀑布沟水电站的公司注册地在成都而不是汉源,根据现行税收制度规定,营业税按属地征缴,增值税由中央、省、市县共享,真正为库区做出巨大贡献的县乡,所得很少。 “汉源县政府从水电站得到的经济利益,可能远远小于由移民引起的损失。”范晓说。 首先是占全县 25% 以上的人口要从相对富裕的河谷地带移到山上,甚至条件更差的地区。工业区全部被淹,很难再找到一块地方建立工业园区,企业只能分散搬到几处,而且必须先建起新厂,老厂才能停产。 由于实行业主制的电站开发体制和多家工程承包制,当地人参与受到限制,本地农民很难进入各种劳务市场。而县政府由于级别低,很难和电站公司进行对等谈判。 现有淹没区企业主要是生产有色金属的企业,效益和市场前景都比较好,是汉源财政的主要来源。 让县政府有苦难言的是,当初汉源县上报财政状况时,故意压低了居民收入,这样的情况在全国很常见——对于地方政府来说,戴上“贫困县”的帽子,可以得到更多的倾斜政策。但现在移民补贴政策“就低不就高”,中间的差价损失只能由居民承担。汉源吃了“哑巴亏”,面对抵触情绪强烈的居民,政府很难做通工作。 白然高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并不否认与开发商国电公司的矛盾。他说,矛盾来自两方面,一是移民搬迁的补偿,二是水库建成后的税收。但他表示,在税收问题上,四川省政府已经与国电公司交涉过,要求对方向汉源县交纳一定比例的税,至少得向汉源县所属的雅安市纳一些税。 然而在专家看来,汉源县的得失远不能拿经济账来计算,良好的自然生态的消失,少数民族多元文化的丧失,尚未算在其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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